想要在弱肉強食的社會有立足之地,面對不同的人,就要學會運用不同的面目。
Gypsy收起焦慮不安的情緒,擺出一副從容不迫的姿態,然後走到鐵皮屋前敲門,向Gypsy爸示意自己的到來。
不一會,Gypsy爸就來開門了。
「我等你很久了。」甫看見Gypsy,Gypsy爸便說。
Gypsy板著臉,沒有吭聲。
讓Gypsy走進屋內後,Gypsy爸半掩鐵門,門沒有上鎖。
隨著逆境而來的,除了是挫敗感外,只要能用心思考,理應會有正面的得著。這麼多年來的慘痛經歷,令Gypsy鍛鍊出細微的觀察力,以及極強的自我保護意識。
走進屋內,Gypsy仔細觀察當中各種物件的擺放位置,茶櫃、桌椅、小刀、碗碟、鎚子、鞋子……並分析它們的功用,確定哪些能作為攻擊和自衛的武器,哪些不能。
「兩萬元在哪裡?」急性子的Gypsy爸顯得不耐煩。
Gypsy迅速地瞄一瞄手錶,距離阿恆到達的時間,尚有不多於十分鐘。
「你別這麼現實,好不好?我們兩父女很久沒有聊天,不如先談談對方的近況吧。」Gypsy彷彿在拖延時間。
「我跟你沒有甚麼好談。」Gypsy爸別過臉說。
「老實說,看見你現在這麼潦倒,我對你竟然一點同情都沒有,還滿高興的。以前你不是說自己相識滿天下的嗎?你不是說你有很多知心好友的嗎?那現在呢?他們跑到哪裡去?為甚麼我總覺得你孤苦伶仃呢?」Gypsy一面在屋中踱步,一面笑著說。
「你快給我兩萬元,然後給我滾!」Gypsy爸被氣得聲音發抖。
「你一向都是一個為了錢,連尊嚴都可以扔掉的人,不是嗎?聽我說幾句廢話,你就能拿到兩萬元,划得來吧,對不對?」Gypsy故意要令Gypsy爸難堪。
「你這個不肖女,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父親,當心不得好死!」Gypsy爸彷彿毫無還擊之力。
「你不是很會算命的嗎?我是你命中註定的剋星,難道你算不出來嗎?你今年有一個大劫,會變成跛子,會被公司解僱,難道這些你也算不出來嗎?太可笑了吧?」Gypsy繼續利用言語刺激Gypsy爸。
「你根本沒有拿兩萬元現金來,對不對?」Gypsy爸恍然大悟說。
「對,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給你。」Gypsy以冷峻的目光瞪著Gypsy爸,然後說。
「好吧,那麼,我去問你媽媽和男朋友拿錢,我還會告訴他們,你小時候已經非常淫蕩;是你逼我樣做的,你不要怪我。」Gypsy爸頓時變得歇斯底里。
「死老傢伙,你休想再威脅我!我不再是以前那個年少無知的小女孩,不會再任你魚肉!讓我多告訴你兩件事情,你在深圳街頭擺檔,被賊人搶錢,是我安排的;你的腿骨折斷了,間接是我害的。還有,你被公司辭退,是因為我寫匿名信到你公司,告發你騙工傷;經過你公司查證了以後,再把你解僱的。怎樣?你說我夠不夠狠?是不是青出於藍呢?」滿臉兇橫的Gypsy說。
「你這狗雜種!我今天跟你拼了!」
氣急敗壞的Gypsy爸說罷,狂性大發般撲向Gypsy,把她壓倒再地上,用盡九牛二虎之力,以雙手捏住她的脖子,讓她透不過氣來。上半身動彈不得的Gypsy以右腳重擊Gypsy爸的下體,令他痛得哇哇大叫;雙手忙著掩護下體的Gypsy爸,終於放開了Gypsy的脖子。
這時,Gypsy聽到屋外車輛的引擎聲,而她的手提電話亦響起來。
「阿恆,你終於來了。」Gypsy心想。
縱使Gypsy爸下體的痛楚還沒有得到舒緩,但他仍不肯罷休,再次推倒Gypsy,左手把她按在地上,右手狠狠地掌摑她。
「救命!」Gypsy聲嘶力竭地呼救,好讓阿恆能更快辨認自己的位置。
阿恆聽到Gypsy的求救聲,迅即衝進鐵皮屋,推開像瘋子一樣的Gypsy爸,揍他一拳,把他打倒在地上。
「Gypsy,快走!」阿恆隨即扶起Gypsy,抓緊她的手,帶她逃離鐵皮屋。
死心不息的Gypsy爸眼見阿恆欲帶Gypsy離開,於是再次撲向Gypsy,想拉扯著她的衣物,阻止她離開。Gypsy見狀,一手推倒鐵皮屋門口旁邊的茶櫃。沉甸甸的茶櫃壓在Gypsy爸的腿上,Gypsy先聽到一下骨折的聲音,繼而聽到Gypsy爸那震懾人心的慘叫聲。
很多時候,親耳聆聽的聲音不比想像中的畫面震憾,而親眼目睹的情景也不比親耳聆聽的聲音震憾。
Gypsy爸痛苦得面容扭曲,額角冒汗,右拳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胸口,繼而嚎啕大哭;Gypsy看著此情此景,不知為何,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。
阿恆牽著Gypsy,奔跑到鐵皮屋附近的車站,乘小巴送Gypsy回家。
「剛才我究竟在幹甚麼?爸爸已經受到應得的惡果了,我為甚麼還要這樣害他?」登車後,Gypsy的思緒慌亂得六神無主。
Gypsy的腦海中仍浮現著剛才Gypsy爸慘不忍睹的情景,嚇得花容失色,手心冒汗,目光呆滯,良久說不出話來。
「Gypsy,你沒事吧?」Gypsy回到家後,阿恆關心地問Gypsy。
Gypsy楚楚可憐地看著阿恆,不語。
「Gypsy,不要怕,有我在。」單純的以為Gypsy受驚過度的阿恆,把Gypsy擁入懷中,然後說。
「就是別人誠懇地說,你都不能相信他的話;誠懇地為你做事情的那個人,你才可以相信。」Gypsy赫然想起林師父的話。
「阿恆誠意地為我做事,我卻利用了他對我的誠信,真該死!」Gypsy想到這裡,內疚感暗生,一手推開阿恆。
「Gypsy,你怎麼了?」阿恆難以理解Gypsy的情緒反應。
「以後不要找我。」Gypsy小聲地說。
「甚麼?」阿恆聽罷,表情顯得非常錯愕。
「以後不要找我。我不是一個普通人,我不想拖累你,請你以後不要找我。」眼淚奪眶而出的Gypsy說。
「究竟發生甚麼事?你怎麼會拖累我?」阿恆不解地看著Gypsy說。
「也許是我不配獲得任何人的愛。阿恆,我真的很累,希望你能讓我獨個兒冷靜一下。還有,為免我的爸爸再去騷擾你,你最好轉換一下你的工作環境。」
Gypsy說罷,就打開家門,把阿恆推出屋外。
對於Gypsy的舉動,阿恆雖然摸不著頭腦,但仍順從Gypsy的意思,並沒有作任何反抗。
此後,Gypsy換了新的手提電話號碼,搬離了現址,回到原來的家,跟Gypsy媽、弟弟一起居住,消失於阿恆的生命中。
一天晚上,Gypsy又到酒吧「靈淨」去喝酒。
遲來的男人看見Gypsy,就滿心歡喜地上前打招呼。
「我還以為今晚見不到你。」Gypsy笑著說。
「怎麼了?又想念我了嗎?」男人調笑地說。
「這次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,以後我也不會再來了。」Gypsy平淡地說。
「為甚麼?」男人訝異地問。
在這個世界上,有些生物為了適應惡劣的環境,可以睡上一兩千年之久。可是,人類這種生物,卻不能以睡眠的方式逃避現實;想要逃避現實,似乎只能終斷自己與外界的接觸。
「過往的我,似乎做錯了一些事情。抱著仇恨過活的人,的確很可悲的。我是時候要重掌人生路上的主導權,替自己另覓出路,雖然我很可能會潛意識地強逼自己走上另一條絕路,但我仍想嘗試為自己編寫一個儘量小差池的人生。」Gypsy萬分感慨地說。
「你知道我現在的感覺是甚麼嗎?我彷彿再次看見一年多前,把三十元借給我的那個女孩。」男人先歎了一口氣,然後說。
或許,人生就是這樣:人的經歷越多,所背負的重擔也越多。人生在世,難免會有不能忘懷、不願提起、不肯承認的過去。有時候,舊的身分可以被新的身分所取替;有時候,多個身分必須同時出現;有時候,可以甚麼身分也沒有。
今晚,是一個氣溫低於攝氏十度的寒夜。Gypsy穿著黑色的修身長褸,身材高佻的她雙手插袋的離開酒吧。走在街上,一陣陣刺骨的寒風撲面,Gypsy那長長的秀髮輕柔地被吹起。
在昏黃街燈的映照下,Gypsy的身軀拖著一個孤單的影子。此刻,Gypsy與Alpha的形象,彷彿重疊了。她們彷彿是同一個人,而實際上,擁有類似經歷的人,卻大有人在。
冬天,只給Gypsy陰冷的感覺;對Gypsy來說,冬天,是情感結霜的象徵。